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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斗看着那行小字,沉默了。他垂下眼,不敢去看树的表情。
“……你发现多久了?”
“就在刚才。”
北斗再次沉默了,不知道该如何跟树解释。
“喂,到底为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北斗靠在路灯旁,扭过头不去看他,“我就是觉得这样做是对的,觉得不应该留在你身边——或者说,我感觉配上你。”
“为什么?”
北斗只是自嘲地轻笑一声,抬起头望向逐渐暗下去的天空:“你的身边从来不会缺人,我只不过是运气比较好罢了——我怕你会后悔。后悔喜欢上了这样平凡的我。”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因为我太爱你了,爱到脑子出了问题。”路灯不合时宜地突然点亮,刘海的阴影打在北斗的脸庞上,让树看不清他的双眼,“只不过,后悔的时候却发现你已经不在了。”
两人陷入了长到可怕的寂静。北斗只是垂下眼,手无意识地捻着外套的下摆。自己或许不应该这样说,他想着,可是说出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我确实后悔了。”最终,树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是那么的轻,却重重地砸进了北斗的脑海中,却不知为何,竟然让他感到一丝宽慰。
“我后悔,当时没有回去找你。”
北斗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点头,手里依旧抓着自己的外套边缘,没有再移开眼。树看向北斗那不再闪躲的双眼,轻声一笑,牵过北斗的手,让他抬起头:“走吧,我们回家。”
北斗看着树那温柔的笑容,看得出了神。他笑着转过身,拉着自己往家的方向走,手心的温度传递到了他的心中。没错,树是爱自己的。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在陷入低谷时期却永远陪伴在自己的身边不正是这正像一个孩子般拉着自己奔跑的人吗?心中流过一丝暖流,他将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顺势将他拉过,从背后抱住了他。
“树,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他转过头看向北斗,轻轻地抚摸着北斗蓬松的头发。北斗身上那股淡淡的芬芳包裹住了他,让他感到安心。
“再也不要离开我了。永远都不要。”
——那可不行。
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如寺庙中的青烟一般缓缓飘来,身边的空气骤然降温,地上甚至都结上了薄薄的霜——明明是夏天,怎么会结霜?远远地,从身后的烟雾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身高看大概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却看不清他的脸。树下意识地将北斗护在身后,他能感觉到北斗的身体正在轻微地颤抖,手中正紧紧地攥着树背后的衣服,指节发白。那个男孩越走越近,能看到他那毫无血色的白色皮囊和那双如死鱼般灰色的瞳孔,身上穿着一身纯白的和服,暗绣着雪花的纹样。他光着脚,所到之处都结上了冰,手中抱着一面铜镜,从反光中看到的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的景象。
“你是谁?”这个小孩的威慑力实在恐怖,树的声音也变得不坚定了起来。
“时间到了。”在走到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时,他停下了脚步,仔细地端详着北斗恐惧的脸。
“不遵守规则的坏孩子要受到惩罚……对吧,白川?”从烟雾中又有一个人影缓缓走近——那黝黑的黑色长发和那双赤红的双眸是树不会忘记的。黑岛香,这个名字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中。复活那一日的记忆又在树的脑中复苏,那一日笑嘻嘻地跟他开着玩笑打着谜语的小姑娘现在却毫无笑意,如鲜血般通红的双瞳死死地盯着他身后的北斗。她掏出了那天玩弄着的黑红色的魔方,那魔方开始抽动变形,变成了一把雕刻着玫瑰花纹样的黑色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树,她微微歪头,露出了瘆人的笑容。
“碍事,让开。”
怎么可能让开?明明才刚刚答应过北斗要跟他永远在一起的。树能听见,北斗正轻声地唤着他的名字。忽然,身后的温度消失了。树在一瞬间恍惚了,原先被自己护在身后的北斗不知为何是从哪里来的力气,冲到了自己身前。黑岛香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看一场有意思的戏剧一般,收回了自己的枪,转身望向身边的白川薰。
“白川,动手。”
“是。”
他举起本被自己抱在怀中的铜镜,镜面变得完全发白,映在其中的只有北斗的脸庞。紧接着,从中射出无数道刺眼的光线,北斗闭上了双眼,那光线刺穿了他的身体。
本该如此。
预想中的痛苦并未到来,他只感觉到一阵天翻地覆,有一股强大的拉力将他拉倒在地,身体却如同灵魂出窍般动弹不得。他试着抬起眼,眼前的一幕却让他说不出话了。
光线在刺穿树的身体的同时,变成了尖锐的冰柱,将他的身体固定在半空中。
“北……斗。”
痛苦。此时此刻,除了痛苦之外,树什么都感受不到,甚至痛到失去了知觉。这与第一次死亡时单纯的窒息感不同,刺进他体内的冰柱正在他的体内不断生长着,长出了无数尖锐的冰针,刺破他的五脏六腑。身体完全无法移动,此刻的他宛如一个被钉在树上的稻草人偶般,只能忍受着这等酷刑。
“哎呀,失手了呢,没想到你竟然会为了这个男人做到这种地步,”黑岛香一点点走近,仔细端详着树那极其痛苦的表情,突然再次掏出了枪“算了,那就由你替他去死吧。”
随着一声枪声,贯穿了树的那根冰柱消失了。北斗只能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地看着树那痛苦的表情。他慢慢倒地,胸口涌出来了红色的物体——那不是鲜血,而是鲜艳而带着冷意的玫瑰花瓣。随后,青绿色的藤蔓开始疯狂地从他的胸口涌出,快速地扩散,包裹住了树的全身。他的身体正作为这些植物的养料,被快速侵蚀着,紧缚着。
忽然间,北斗的身体恢复了知觉,再抬头时,那两个冥界使者已经不见踪影了。他不断地叫唤着树的名字,爬到他的身边,却已经几乎看不到树的脸了。玫瑰带刺的藤蔓撕扯开他的皮肤,吞噬着他的鲜血,树疲惫地睁开了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看到北斗后,安心地笑了。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手,想要去摸北斗的头,却没能做到。
“最后能看到你,真的太好了……”
他的身体完全被藤蔓包裹,越缩越小,最终渗进了白川薰留下的霜雪中。
北斗完全卸了力,跪坐在冰冷的雪地中。他盯着刚刚树正在的地方,留下的却只有一片红艳的玫瑰花瓣。片刻后,从那里好像正在向外生长什么。北斗凑近去看,从中好像慢慢地冒出了一个小苗。那个小苗以惊人的速度生长着,不出多久,便开出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那一刻,北斗只觉得自己的眼眶变得湿润了,眼泪不住地涌出,一滴一滴地滴落在那朵玫瑰的花瓣上。
东京的夏夜,总是闷热潮湿的,那一晚也不例外。
残留在这个夜晚中的,只有一个男人痛苦的哭声。